我靠著書櫃坐在地上，後背抵著冰涼的木板，窗外的梧桐葉落下來，一片接一片打在玻璃上，沙沙響，和高二開學那天，風捲著梧桐葉掃過地面的聲音一模一樣。他說，瑩瑩，我知道你看見了。我爸那時候等著錢做手，我走投無路，爸爸能幫我填上那個窟窿，我沒有別的選擇。他說，我對不起你，我這五年，沒一天忘了你，我攢了一筆錢，你拿著，算是我補償你……

我聽著他的聲音，一點一點把這些年攢的眼淚都了上來，堵在嚨裡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我說陳屹，我不怪你。那時候我們都才二十出頭，你爸爸躺在病床上，我一個窮學生，我也拿不出幾十萬救命，換了我是你，我可能也做一樣的選擇。我說，我明天就要結婚了，錢你留著給孩子花吧，以後，我們別聯絡了。

掛了電話我哭了很久，從下午哭到天黑，把十幾年的委屈，十幾年的喜歡，都哭完了。十年啊，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，一個孩最好的十年，像一捧水，我從十七歲就捧在手裡，攥著不肯放，最終還是從指了，只剩一手涼。哭完了我把明信片放回書裡，重新塞回箱子底，洗了臉，對著鏡子抹了面霜，鏡子裡的人，眉眼已經長開了，沒有了十七歲的慌張，連眼淚流過的痕跡都找不到，原來時間真的是一塊好橡皮，什麼都能得乾淨。

婚禮那天我穿抹婚紗，鏡子裡的自己，鎖骨還是好看的，只是那地方早就空了，再也沒戴過那枚碎鑽銀鏈。挽著我爸的手走進禮堂的時候，紅地毯很長，顧遠站在盡頭，笑著朝我手，燈落在他上，暖乎乎的。我把手放進去的時候，餘掃過門口，好像有個穿藏藍夾克的影子，站在逆裡，只出一點廓，我眨了眨眼，再看就沒了，想來是太久的執念，生出的幻覺。那天的喜糖是我選的，珍珠茶味，和陳屹當年送給我的那杯一樣甜，只是吃在裡，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味道。

婚後的日子過得像一杯溫白開，不燙，不涼，剛剛好。顧遠確實是個好丈夫，工資卡我保管，下班回家會幫我帶菜，我生兒的時候他守在產房外，哭的比我還厲害。日子一天一天過，我學著給兒扎辮子，學著做糖醋魚，週末和林西去喝下午茶，誇我越來越有福氣，說你看，當初那點破事，不都過去了嗎。我笑著點頭，說對啊，都過去了。只是偶爾，夜裡兒睡了，我起來關臺的窗，風裹著桂花香吹進來，我會突然想起，多年前那個夏天，鼓浪嶼的青旅臺，陳屹抱著我說，以後我們買一棟靠海的房子，給你放一牆的書，再放一架鋼琴。

我那時候說，我不要房子，我就要和你在一起。那時候的話，真輕啊，輕得像風，一吹就散了，可我偏偏記了這麼多年。

再見到陳屹，是兒上小學那年，我爸高犯了，我帶他回老家住院。繳費大廳人人，我抱著兒的外套，低頭數繳費單上的錢，聽見有人我的名字，聲音低低的，和從前一樣。我抬頭，就看見他站在對面，隔著攢的人頭，我幾乎認不出他了——他比從前胖了一圈，肚子凸起來，發線往後退了一大塊，穿洗得發皺的藏藍夾克，袖口沾了一點醬油漬，邊站著個半大的男孩，眉眼鼻樑，真像他，像極了十七歲站在梧桐樹下的那個年。

兩個人就站在那裡，笑了笑，像所有久別重逢的舊朋友，客氣，疏離，連尷尬都淡得像一層煙。他說你爸爸不舒服？我說是，高，住兩天觀察。你呢？他說我爸老病，每年都來覆查。然後他推了推邊的男孩，說阿姨，男孩脆生生地，我了口袋，剛好有兒吃的水果糖，掏出來遞給他，他笑著接了，說謝謝阿姨。就在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，他接起來，應了兩聲，說知道了我馬上過來，掛了電話就對我說，我老婆催我了，那瑩瑩，我先走了。我點頭，說好，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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