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雅琳推開老宅後院染坊那扇沉重的木門時，首先聞到的不是黴味，而是一濃烈到刺鼻的靛藍氣味——像是千百匹藍印花布在閉空間裡腐爛發酵後散發出的、甜膩中帶著苦的詭異香氣。

是三天前接到堂叔電話的。祖母孫藍染在滇東南這個名“藍靛村”的古老村落裡去世，年九十西歲。電話裡堂叔的語氣很奇怪：“雅琳，你走前說，染缸最底下那層布，只能你來看。”

染坊是座獨立的老舊木屋，牆面、樑柱、甚至地面都被幾十年的藍染料浸，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黑。正中央是三個巨大的陶製染缸，首徑超過兩米，缸口蓋著厚重的木板。最老的那個染缸壁上，佈滿了細的裂紋，像是乾涸的河床。

孫雅琳是學紡織品修復的，在省博館工作，專門負責修復明清時期的藍印花布。知道藍靛村——中國最後的幾個手工藍染村落之一，祖母孫藍染是村裡最後一位掌握全套古法藍染技藝的老人。但博館的檔案裡，關於孫家的記錄極，只有一句模糊的標註：“孫氏藍染，技法獨特，所染布匹澤異於常藍，歷百年不褪。”

掀開最老那個染缸的蓋板。缸裡沒有染料，只有一缸己經乾涸的、板結塊的藍黑沉澱。但在沉澱表面，整齊地平鋪著一匹布——不是常見的藍印花布，而是純的、沒有任何圖案的靛藍布，深得幾乎發黑，卻在昏暗中泛著詭異的金屬澤。

孫雅琳戴上工作手套，小心翼翼地將布匹取出。布長三米，寬一米二，異常厚重，不像棉也不像麻，倒像是某種的皮，但表面又確實是紡織品的經緯紋理。更奇怪的是，布匹在離開染缸的瞬間，開始變化——從深藍慢慢變淺，最後穩定在一種從未見過的、介於靛藍和墨綠之間的奇異澤。

將布匹攤在染坊中央的長木案上。藉著窗外進來的天，看見布面上有紋路——不是印染的圖案，是布匹織造時形的、極其細微的凹凸紋理。這些紋理排列一種奇怪的規律，像是一種文字，又像是一種地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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