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後一場暴雨，把進山的路衝得壑縱橫。沈墨把越野車停在老嶺鎮那座搖搖墜的石橋前，再往前，只有一條被山洪撕扯得不樣子的羊腸小道。他揹著登山包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漿，向那個藏在深山褶皺裡的村子——鏡水村走去。

他是回來奔喪的。外婆，那個在他記憶裡總是穿著靛藍布衫、眼神像古井一樣深的老人，三天前在睡夢中走了。母親在電話裡聲音沙啞：“你外婆留了話，要你回來送。還有些東西……要給你。”

雨後的山路溼難行，空氣裡瀰漫著腐葉、溼土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腥氣。越往山裡走，林木越，線越暗。不知名的鳥在頭頂林梢發出短促尖銳的啼，像是警告。沈墨記得小時候跟母親回來，外婆總不許他跑，尤其嚴他靠近村西頭那片黑的老林子，說那裡“鏡子照不得”。

鏡水村，據說因村中一口古井水清如鏡而得名。但在沈墨零星的年記憶裡，這個村子總是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中，安靜得過分。大人們說話都著嗓子，孩子們也有嬉鬧。最奇怪的是，村裡幾乎見不到鏡子——不是那種梳妝用的鏡子，而是所有能反的東西：水缸要蓋著，窗戶玻璃糊著厚厚的紙，連切菜的刀面都用布纏著刀刃以外的部分。

終於，在日頭偏西時，沈墨看到了那片依山而建的灰黑老屋。村口那棵據說有三百年的老槐樹還在，樹幹虯結，枝葉卻稀疏得可憐，像一張牙舞爪的骨架。樹下沒有納涼的人，只有一個穿著深藍布的老婦人佝僂著背，正用掃帚慢慢掃著落葉。聽到腳步聲，抬起頭。

是村東頭的趙婆婆，外婆的老姐妹。看到沈墨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複雜的緒——有驚訝，有憐憫，還有一沈墨看不懂的、深藏的恐懼。

“墨娃子回來了。”趙婆婆的聲音乾得像枯葉，“去送你外婆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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