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12月31日。香河基地。

北方的冬天把白楊樹剝得乾乾淨淨。禿禿的枝丫向灰白的天空，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。訓練場上的人工草皮結了一層薄霜，踩上去咯吱響。球門網被凍得邦邦的，風撞上去不會留下波紋，只會發出一聲悶悶的鐵響。整個基地幾乎空了——球員們三天前就解散了，各自回家過年。工作人員也走了一大半，只剩下門衛、食堂的阿姨、和一個值夜班的電工。電工在走廊裡換了一隻壞掉的日燈管，然後把舊燈管靠在牆，騎著電車走了。

安東尼奧沒有走。

他的宿舍在基地三樓走廊盡頭。房間不大，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一個櫃、一臺掛在牆上的電視。桌上攤著筆記型電腦、三本攤開的訓練日誌、一疊球員能資料報告、和那罐己經喝了一半的普洱。茶葉罐旁邊是那張快遞迴執——寄送日期2019年10月11日，寄達地Yecla。回執上的字跡被在罐子底下來回了兩個月，紙面起了邊，但摺痕依然鋒利。

他坐在書桌前，上裹著那件深藍的訓練棉服。暖氣片咯吱咯吱地響，把房間烘得不冷不熱。電視開著，聲音調到最低——某個衛視的年晚會，主持人穿著亮片禮服在唸獎號碼。窗外，遠的鎮上有人在放煙花。不是正式的年倒計時，是些等不及的孩子，一簇一簇地把煙火打上天，噼裡啪啦響幾聲就滅了。每響一次，窗玻璃就輕輕一下。

他正在寫年終總結。

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西班牙語寫的草稿，游標在一段話末尾閃了整整兩分鐘。他寫了刪，刪了寫，最後停下來看著窗玻璃上的倒影。玻璃上映著一個裹著藍棉服的中年人，頭髮糟糟的，眼袋沉甸甸的，手裡攥著一支圓珠筆。他比2018年剛到中國時胖了一些——食堂的阿姨總是多給他打一勺菜，說“安教練太瘦了”。但皺紋也多了。眼角的是魚尾紋，額頭的是抬頭紋，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下來，在角收住。他不記得這些紋路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。也許就是今年。也許就在那間日燈壞了一盞的更室裡。

他把目從玻璃上移開，拉回電腦螢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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